“删掉无用词”很容易变成一种快感。删到最后，句子短了，关系也没了。写给朋友的提醒少了一个时间，读者不知道要做什么；说明书删掉一个限定，原本只适用于周末的安排像是每天都适用。
一个词的工作清单
留下一个词前，可以问它是否增加了对象、动作、程度、时间、范围、语气或节奏。什么都没增加，它可能只是旧稿的回声。反过来，补一个词如果让关系变得可恢复，它就成了有效信息。
原句：我个人认为，这个决定在我看来是比较合适的。
改写：我认为这个决定合适。
说明：“我个人”“在我看来”叠加了同一层身份。
原句：请在周五之前完成提交材料的工作。
改写：请在周五前提交材料。
说明：删掉“完成……的工作”，动作变得直接。
原句：请把稿件发来。
改写：请在周五前把修改后的稿件发到这个邮箱。
说明：补上时间、对象和去处，句子变长了，执行却更省力。
删和补常常同时发生
看一张给家人的便条：
初稿：冰箱里面目前所剩下的鸡蛋数量偏少，所以如果你今天晚上回来得比较早的话，麻烦你顺路买一盒回来。
改稿：冰箱只剩两个鸡蛋。你今晚回来早的话，顺路买一盒。
这里删掉了“目前所剩下的”“数量偏少”，又补回了“两个”。如果数量不确定，就写“鸡蛋不多”；如果买哪一种很重要，再补上“普通大小的”。简洁服务场景，不服务句子长度。
有些重复负责声音
散文里“慢慢”“静静”未必无用。一个人“慢慢把信折好”，速度本身就是信息；“静静地坐在窗边”，可能在塑造气氛。编辑不能只用红笔问“能不能删”，还要问删掉后句子失去什么。
原句：她慢慢地、轻轻地把那张纸折叠了起来。
改写：她慢慢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里。
说明：删掉一个副词，补出后续动作，节奏和画面反而更完整。
试一次减法，再试一次加法
先把句子压到最短，再把必要条件加回来。两版都读一遍，比较重点在读者要不要回头猜。若删掉的是声音，留下它；若补上的只是作者的焦虑，再拿掉它。
三种词，三种处理
有些词不增加信息，却增加正式感，例如“进行一个讨论”“作出一个判断”；有些词不增加事实，却保留语气，例如“竟然”“偏偏”；还有些词看起来重复，实际在交代范围，例如“暂时”“大约”“至少”。第一类通常可以换成动作，第二类要看声音，第三类不能为了短而删掉。
原句：我们对这件事情进行了一个全面的讨论，并且基本上达成了一个一致的意见。
改写：我们讨论了这件事，最后在三个问题上达成一致。
说明：删掉空壳名词以后，补回“哪三个问题”，信息反而更多。简洁的单位在于读者得到的有效变化，不在字数本身。
必要的词要站在容易看到的地方
限定词藏在很长的修饰语里，读者即使看见，也可能没有意识到它改变了结论。“这项措施在特殊天气下暂时有效”与“这项措施有效，在特殊天气下暂时无效”表达的范围不同。删词前，把时间、范围、对象和条件分别圈出来，再判断哪些是真正的重复。
给一段说明做两次编辑：第一次只删不工作的词，第二次只补读者行动需要的词。两次之间不要改语气。这样能看见“少”与“够”各自解决什么问题。成熟的简洁，读起来轻，条件却没有被削掉。
相关阅读：第11章：让动词真正做事；本文例句为原创示例。
删词之前先保留工作痕迹
编辑时可以把准备删掉的词放进括号，先读一遍，再读删后的句子，问语气、范围和画面发生了什么。这样能避免一种常见误会：看到“很、已经、仍然、至少”就条件反射地删除，却没有检查它们是否改变了事实。
原句：她仍然还在等那班已经晚点了很久的车。
改写：她还在等那班已经晚点很久的车。
说明：“仍然”和“还”在这里承担同一层持续，删掉一个即可；“已经”则交代晚点已经发生，不能跟着一起删。
让删词服务不同文体
通知更看重行动条件，散文更看重声音，书信还要照顾关系。通知中的“请于周五前回复”比“方便的时候回复一下”更容易执行；朋友之间的邀请保留“一起”或“顺便”可能更自然。词的工作由场景决定，同一个词在不同文本里不一定承担同样的负担。
把一句话交给三个读者：陌生人、熟人和需要按它行动的人。分别问他们是否会漏掉时间、对象或语气。最短的版本未必适合三者，合适的版本要让目标读者少猜。
词语删完还要回看
删词之后，重新检查句子的事实温度。删掉“仍然”，可能把持续状态写成一次结果；删掉“至少”，可能把下限写成精确数字；删掉“也许”，可能让推测看起来已经证实。减法需要回到语境，不能只依赖一张禁用词表。
补词也有自己的次序。先补对象，再补时间和数量，最后才考虑语气。写“请尽快处理”时，读者缺少对象和截止时间；写“请在周四下午五点前确认展板上的三处文字”时，动作、范围和时间都到位了。若时间尚未确定，就说明“日期待确认”，不要用“尽快”掩盖信息缺口。
同一个词在不同文体里承担的工作不同。“安静”在散文里可以写声音和光线，在展览说明里则要说明分贝、时段或行为规则；“温柔”在书评里可以成为判断，放进安全提示却需要换成“缓慢、轻放、避免碰撞”等可执行词。词义要跟着读者的任务变化。
可以保留一次删改痕迹：把删掉的词放在旁边，把补回的词圈出来，再朗读两版。若句子短了却失去时间、范围或关系，就把那个词放回去；若补词让读者终于知道下一步，就让它站在容易看见的位置。好编辑留下的应是工作的证据，不必追求最短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