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腔”不等于用了英文术语,也不等于句子正式。它通常把英语里的长定语、抽象主语、名词化关系和形式上的平衡一起搬过来,中文词语换得很勤快,中文的动作却没有发生。
先把关系画出来
原句:对记忆在压力条件下的变化的理解,为学习策略的重新设计提供了可能。
改写:研究者观察人在压力下怎样记忆,再据此调整学习策略。
说明:原句的“理解—变化—条件—设计”堆在一起,改写把观察和调整变成两个动作。
原句:通过对旧照片的重新观看,我们可以获得对于一个家庭历史的新的认识。
改写:重新看那些旧照片,能让我们发现一个家庭以前没有说出的故事。
说明:中文可以让“看照片”直接做主语,不必层层套“通过……获得……认识”。
原句:这个概念在今日仍然具有被重新思考的必要性。
改写:今天再看这个概念,仍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
说明:把“被重新思考的必要性”改成未解决的问题,关系更有方向。
一段研究转述的重写
初稿:关于睡眠与记忆巩固之间的关系,已有研究在多个层面上提供了较为充分的讨论,这些讨论对于我们如何理解学习过程具有重要启示。
改稿:有些研究把睡眠后的回忆和学习前的记忆放在一起比较。它们提示一件朴素的事:学习也包含信息整理,睡眠同样参与这个过程。这个提示有用,却不能替每一种学习方法背书。
改稿保留了研究转述的谨慎,却把“研究—提示—范围”按中文的理解顺序铺开。读者不用先拆名词,才能找到判断。
不要把中文改成英文的影子
英语文章常把名词放在长修饰链前面,中文更适合先说中心,再补关系;英语的被动结构有时为了客观,中文则会根据话题连续性选择无主句或被字句。学习另一种语言可以扩大观察,不等于给中文另装一套骨架。
把句子中的抽象名词圈出来,问它们之间究竟是谁影响谁、谁观察谁、谁改变谁。关系说不出来时,不要急着换词,先用两个普通动词写一版。
外来词与翻译腔
“算法、咖啡、沙发”进入中文以后,都可以自然工作。翻译腔更常见的痕迹是关系被原样搬过来:名词堆在一起,行动者消失,句子先宣布“得到实现”,再让读者猜究竟发生了什么。检查时先看骨架,再看词是不是外来的。
原句:在对于这个问题的进一步理解上,我们有必要对相关材料进行重新的整理。
改写:要把这个问题想清楚,我们得先把材料重新整理一遍。
说明:改写把目的、行动者和动作排成中文容易接收的顺序,没有靠替换几个介词完成“去翻译腔”。
关系要从名词之间回到动作之间
研究转述尤其容易写成“关于 A 与 B 的关系研究”。若读者真正想知道的是“睡眠怎样影响记忆”,就直接把影响写出来;如果证据只说明二者同时变化,就写“二者在这组观察中一起变化”,不要把相关抬成因果。
重写时把抽象名词圈出来,再问谁影响谁、谁观察谁、谁改变谁。关系说不出来时,用两个普通动词写一版;写不出来的部分可能仍属判断问题,作者自己尚未形成判断。中文化也不等于把句子变口语,它要把关系重新交到读者手里。
本文例句为原创示例。
先恢复中文的呼吸
翻译腔常把一串名词写成一个“概念块”,每个词都似乎重要,句子却没有可以落脚的动词。把它拆成两三句,先让谁做什么出现,再把关系重新合并。中文的连贯不一定来自短句,它来自读者知道每一步为何接着上一步。
原句:对记忆形成机制的深入研究对于学习策略的优化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改写:研究者正在观察记忆怎样形成。这些观察可以帮助我们调整学习方法,但还不能替每个人规定一套固定策略。
说明:名词链拆成观察、帮助和限制三层,研究转述因此保留了证据的大小。
小心把名词变成结论
“可见性、可持续性、复杂性、有效性”常常是需要继续解释的入口,尚未完成结论。写到它们时,补一个动词:谁看见了什么,什么能够持续,哪里变复杂,效果如何被观察。若补不出来,说明词语只是把空白包装起来。
把一段译文里的抽象名词改成动词,再与原文比较。若意思变窄了,查清原文是否确实有一个条件;若意思变清了,说明中文需要重排关系,不要只寻找更“地道”的同义词。
把抽象关系放回动作
翻译腔的修复可以从关系开始。先把句子里的名词圈出来,再用箭头标出谁影响谁、谁比较谁、谁承担结果。箭头无法画出来时,词语已经把关系遮住了;补回动词以后,中文的顺序往往会自己出现。
研究内容转述可以写成:研究者比较了两组家庭的睡眠记录,发现晚间光线会改变入睡时间。若写成“睡眠时间的变化得到了光线因素的显著影响”,名词很多,行动和结果却没有站稳。转述不需要降低知识密度,只需要让关系可以被读者复述。
长句也可以保留外来概念。关键在于给它一个中文的着陆点:先说“反馈回路会把一次小变化放大”,再说明这个概念在原研究中的定义;先说“界面让用户逐步完成任务”,再解释相关设计术语。术语站在动作旁边,读者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
改写后回看语气。中文的自然不等于所有句子都口语化,研究转述仍然可以准确、克制、保留限定。只要行动者、关系和范围都交代出来,句子就有了自己的骨架。
术语要有来处
术语第一次出现时,给它一个来源、一个范围或一个例子。读者知道它在这篇文章里怎样使用,后文才能放心让它缩短表达。术语连续堆叠却没有落地,会让文章像词汇表;普通词过度替代,也会损失概念的精度。
原句:平台通过提升可见性和交互性,促进了知识生产的协同性。
改写:平台把相关问题、修改记录和参考资料放在同一页,读者能看到别人怎样补充一条证据。知识因此更容易被共同修订;这里所说的“协同”,指的是修改过程彼此可见。
说明:改写先说明动作,再留下术语。中文化的目标在于让专业词有一个能被复述的来处,不必抹掉专业词。